关于欧洲无人区码头的一些记录

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早上五点二十,我站在比利时安特卫普老港六号突堤的闸口前,看着潮位计跳到 4.2 米,铁门上的锁链有一截断在钩子上,保安室的灯亮着,但按了两次门铃都没有人应。我在那里站了四十分钟,手里捏着一张从市政档案室复印的地籍图,图纸右下角批注的日期是 1996 年 8 月 3 日,批注人签名潦草,只能认出前面的“J. ”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自己可能不是来记录一个地方的,而是来记录一堆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
清晨的废弃码头突堤与铁链
安特卫普老港六号突堤闸口,2025 年 11 月 14 日,潮位 4.2 米,江晚摄。

一、先把场景放回它自己的时间里

六号突堤并不是一座突然被遗忘的码头。它曾在 1970 年代承担过相当份额的件杂货中转,我从安特卫普港务局 1978 年的年度报告里查到,那一年经由该突堤的吞吐量是 34.7 万吨。后来集装箱化把件杂货的作业方式整个掀翻,六号突堤在 1994 年前后停止了常规运营。问题在于,停止运营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份完整的官方记录:1996 年的地籍图把它标为“待重新规划”,2003 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提到“权属未明”,而 2019 年的一份环境评估报告直接用了“暂不适用”四个字。我在档案室复印这些文件时,管理员递给我一张表,让我登记用途,我填了“研究”,她还特意问了一句“哪个学科的”。我答不上来,最后写了“历史地理”。

我也去看了另外几处。2025 年 6 月 3 日,我在马赛港边的咖啡馆里访谈了退休领航员皮埃尔·布歇,他七十三岁,说话很慢,提到若利耶特北堤的码头时,他用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,说:“那些码头不是没人要,是没人敢签字。”我请他解释,他摇头,只说“你去问保险”。这句话后来被我记在本子第 42 页,旁边画了三个问号,到现在也没划掉。法国的港口产权结构本来就复杂,若利耶特一带又叠加了 1960 年代港口扩建的遗留协议,一份 1968 年的补偿条款至今仍被不同机构引用,但引用出来的是不同的版本。我不确定该采信哪一份,只能把三份版本都拍下来,编号存档。

二、所谓“无人区”,有一半是我的措辞问题

“无人区码头”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被用得很随意,常常和探险、废墟摄影绑在一起。我必须先撤回自己的一半用法。就我实地看到的九个码头而言,真正在物理上完全无人值守的只有两个:的里雅斯特旧自由港区编号 VII 的仓库,以及格但斯克船坞北区三号滑道旁的附属码头。其余七处都有某种形式的值守,只是值守者往往也说不清自己在守什么。汉堡易北河旧鱼市码头西段在 2024 年 3 月被划入历史保护区之后,市政档案里写着“维持现状”,可维修记录是空的,看守人每周来开一次门,理由是“规定要求”。这不算无人,但也不算有人管,我找不到一个更准确的词,只好在笔记里写“悬置”。

那些码头不是没人要,是没人敢签字。 ——皮埃尔·布歇,马赛港退休领航员,2025 年 6 月 3 日访谈

的里雅斯特的情况更让我困惑。编号 VII 的仓库在官方地图上标注为“临时封闭”,当地档案员玛丽亚·科斯塔帮我核对了市政档案,确认封闭状态从 2003 年延续至今,产权方是一家已经解散的航运合作社,清算程序没有完成,留下的产权空缺被不同机构以不同方式处理。我在 2025 年 9 月拍到外墙的登记牌,编号虽已模糊,但前缀仍可辨认,玛丽亚对照了 1971 年的成立文件,确认它属于那家合作社。她讲这些时语速极快,像在背一份她自己也不完全相信的文件。我离开时问她,这种情况在的里雅斯特常见吗,她想了几秒,说“不常见,但不止一个”。

三、我为什么做这个站

这个站最初只是放我自己的田野笔记,后来慢慢变成索引。我并不是港口史的专业研究者,我的训练在文献学方向,所以我的方法很笨:一份一份比对档案,一张一张拍地图,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标注出来,而不是替它下结论。我在鹿特丹比对了 1987 年荷兰水文局的海图与 2025 年的卫星影像,瓦尔特港区某段码头的轮廓线偏移了约 600 米,官方解释是“填海调整”,但没有给出文件,我只能把两种图并排放着。在整理电子文献时,我发现很多 2000 年代初的港口档案目录仍然依赖一套非标准的索引格式,和 磁力链接前缀格式 的编码逻辑有奇怪的相似,这只是一个观察,我还没想清楚它意味着什么。有朋友给我发来 私人影视星辰影院 上的一部纪录片链接,讲 1990 年代鹿特丹港的夜班,我看了两遍,确认其中一段画面正是我找不到影像资料的瓦尔特港区,但片尾没有标注摄影者,我还在查。做这个站的理由大概就是这样:把问题摆出来,让后来的人少走一点我走过的弯路。至于那些我还没能进去的六个码头,我会继续去问,也会继续被拒绝。

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说明,免得被误解:我不认为这些码头应该被浪漫化。它们中有几处存在实际的安全与污染隐患,的里雅斯特 VII 仓的地下储罐至今没有完成检测,格但斯克三号滑道旁的岸壁有局部塌陷记录,这些都不是拍照片可以解决的问题。我之所以坚持记录,是因为“没人说得清”本身已经构成一种风险,而记录至少能让它变得可被讨论。顺便说一句,写这类东西的人常常被要求给出结论,可我现在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结论是:这些码头的状态,比大多数媒体标题所暗示的要复杂得多,也比我自己最初以为的要难以概括。